阿福在家中排行老二,回憶起家庭和童年他跟我說:

「小時後爸爸看我很不順眼,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揍我。因為我又笨,長得又不好看」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阿福被迫放棄學業,到餐廳洗碗盤工作賺錢來給弟妹用。

家人認為他頭腦不好讓他讀書也沒有用,所以小學沒讀完就被叫出去工作賺錢了。拿回家的錢被拿去給了弟弟完成學業用,爸爸向來就比較寵頭腦好會讀書的弟弟。

阿福小學沒畢業,英文更是完全不會講,因此在重視學歷的馬來西亞華人圈中,他成為了家中的笑柄,甚至從小就被親戚看不起。每次親戚聚在一起阿福就會被眾人輕視嘲笑。

「我又笨又不會說英文,每次大家都取笑我...」親戚總會故意用英文嘲弄他,欺負他聽不懂。

 

我有點了解阿福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了。大概是從小被嘲笑慣了的自我保護機制,無法抗拒的話就只能努力用笑容融入世界。

 

「長大之後我在餐廳當學徒,就幾乎沒有再回過家了。」阿福略帶落寞的說。

 

後來阿福結了婚,結婚時親戚間沒有人到場。那之後,他只有父親葬禮時回去家鄉過一次。

不久後孩子也出生了,阿福開始了新的生活。為了養家阿福到了新加坡的餐廳工作。離開了馬來西亞的阿福算是完全與家鄉斷絕聯絡了。到後來阿福出國工作,親戚甚至完全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因為工作認真廚藝又好,欣賞他的老闆後來介紹了英國的工作機會給他。

馬來西亞和澳洲一樣都屬於英聯邦的一份子,能夠簽英聯邦簽證,因此常有馬來西亞人藉此到英國工作。

阿福就這樣動身前往英國工作了。在英國阿福的薪資幾乎是比馬來西亞翻了十倍,藉著這個機會,阿福把家鄉妻兒住的房子都換掉了,貸款蓋了一間大房,連車子也買了。後來更因為表現得很好,阿福在餐廳被升作主廚,雇主也決定幫他申請永久性的工作簽證。

 

然後看似順利的故事在這裡變了卦。

 

由於對英文一俏不通,阿福將辦理永久居留的事情全交給一位來自同鄉的朋友打理。他將自己的護照、證件、簽證的費用、還有一筆充當代辦費用的錢全交給了這個朋友。結果這「朋友」竟然帶著所有辦理永久居留的證件和金錢跑掉了。原來這人一直愛賭博,為了逃避賭債,原本前一週還稱兄道弟拍胸脯掛保證的人就這樣帶著阿福的未來突然消失掉了。

 

一夕間阿福從正準備成為英國永久居留住民、盤算著把妻兒接來英國居住的優良員工,瞬間成為非法滯留沒有身分的可疑人士。由於提不出任何身分證明,又不會講半句英文,倫敦又正逢地鐵恐怖攻擊案的戒備時期,來自伊斯蘭教國家的阿福立即被帶入了移民監;雖然阿福的雇主盡力協助,甚至找了律師幫忙,但是最終的結果阿福還是被強制遣送回國:終身不得再入境英國。

 

突然之間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薪水,而馬來西亞微薄的薪資無論如何是無法負擔阿福龐大的貸款。為了維持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庭,阿福最後決定到澳洲做黑工。

 

「為什麼不乾脆就賣掉不要那棟房子了呢?何必到澳洲做苦工?。」我問。

 

「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呀。我要給他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我小時候沒有好好讀過書所以被人嘲笑,所以我絕對不能讓孩子跟我一樣。」

「我小時候沒被愛過,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體會到最大的愛。」

「為了怕下雨時小孩上學會淋溼生病,我還買了車子讓人接送他上學。我的孩子一定要有充分享受我沒有的童年。只要他過得好,我受苦沒有關係。但是他一定要過得比我快樂。」

為了讓孩子能在家鄉住大房子,坐好車子,他隻身來到海外,住在骯髒簡陋的農舍。日復一日在高溫下做著無趣又折磨人的苦工,沒有朋友唯一的娛樂是用廉價隨身播放器看自己聽不懂的電影。不能回去故鄉,見不到心愛的人,一切只是為了讓孩子在遠地的故鄉能享受比其他人還更舒適的生活。而他甚至好整年沒見到這孩子和妻子的面。

突然間我鼻子酸酸的。

父愛的偉大,讓我心底深受感動但又有些苦澀。

 

之後是一陣沉默。

在夜裡的火車中,我默默想起自己的家庭。

 

抵達墨爾本之後,阿福住了幾天的背包旅社後很快的就順利在墨爾本鬧區一間頗有名的中國餐廳工作。因為沒有身分的關係,他只能租下由其他黑工介紹、某中國人違法在破舊斑駁的小房子中隔出房間,想省錢分攤所以找了我當室友。我剛回墨爾本,居所也還沒著落,於是就暫時的成為了阿福的室友。

 

由於上班時間不同,我們之間幾乎很少有交集。但偶爾晚上回家時會聽到他在跟家人通電話。

 

有一天他掛掉電話後,滿臉笑容很開心的跑來跟我說:

「我兒子剛剛在電話裡用英文跟我說話耶!他還罵我說『把拔把拔你好笨都不會英文』。他笑我耶!!哈哈。」

被孩子嘲笑但阿福的語氣卻是充滿驕傲的。從小就被不斷嘲笑的阿福,這次竟然因為兒子的嘲笑開心得哽咽了。因為從小的家庭環境而缺乏自信的阿福,把全部的驕傲放在孩子身上,從自己組成的家庭又得到了自信。家鄉有小孩和妻子仰賴著他。因為工作而曬得有點脫皮的肩膀上扛著一個家庭。

 

後來阿福餐廳的工作上了軌道,我也找到了離公司較近的租屋,就搬離了簡陋骯髒的中國租屋,借住進了一個越南的家庭中(這越南人Dui就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後來因為兩邊工作都很忙碌的關係慢慢德就沒再連絡了。

 

年底我跟公司辭了職,離開墨爾本前往雪梨跨年,之後就一路往上玩到布里斯本。

某天我接到了阿福的電話,是他從移民監打給我的。據說某天工作時,移民警察到餐廳臨檢,把餐廳的黑工全都抓走了。雖然那時阿福人在餐廳外面講電話,原本可以逃過一節,但是不懂英文的阿福因為不了解發生什麼事情,所以又回去餐廳裡面想弄清楚狀況,就被帶走了。問了他那邊情況如何,有沒有需要幫忙,結果他輕鬆的說:

 

「這邊住的旅館很高級,睡得很舒服,食物也很好吃。一切都很好呀,現在在等遣返的班機。」他又用那種有點無奈但又豁達的語氣在說話了。

 

 停了一下他又說,

 

「終於可以回家了。」

話桶裡傳來的聲音像是釋了重負。

 

 

後記: 

隔了幾個月後我接到了阿福跨海打來的國際電話。說他現在在新加坡工作,薪水雖然較低,但是現在只要假日就可以坐車回家看家人,似乎過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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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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